歷數美國的“無勝之約”，我為何不提越南

前天的文章說美國有三次沒打贏就簽了停戰協議的戰爭，第一次就是抗美援朝，很多朋友提醒我，說忘了越南，我沒忘，不提越南是有原因的。1953年的板門店，好歹是停在了三八線，南邊保住了，但1973年美國人簽完《巴黎協定》，兩年後西貢就沒了，連南邊都沒保住，所以不是我不提，而是越南戰爭這個例子太大、太典型，大到一旦提了，克拉克那句話就全被它搶了風頭，畢竟那篇文章的核心論點就是他這句話。
所以今天，把越南補上。1973年1月27日，美國在巴黎簽了《關於在越南結束戰爭、恢復和平的協定》，協議的核心內容很簡單，美國在60天內撤走全部軍隊，北越釋放所有美國戰俘。1973年1月27日，巴黎克萊貝爾國際會議中心。越南南方共和國臨時革命政府代表阮氏平等人簽署停戰協定，美國及各方代表在旁見證。
美國在越南的山地叢林打了十幾年，扔了幾千億美元，死了五萬多人，最後拿到一張“我走人，你們把我的人還給我”的協議，這跟抗美援朝最大的區別在哪？抗美援朝，美國人簽完字，好歹還留了駐韓美軍，三八線以南的政權還在，但越南戰爭，美國人是真撤了，撤得乾乾淨淨。當時駐越美軍司令威斯特莫蘭說過一句特別經典的話，他說在整個戰爭中，我們從來沒有輸掉過一場戰鬥。
這話是真的，論單場戰役，美軍確實沒輸過，但問題是，他們打贏了每一場戰鬥卻輸了整場戰爭，這就有意思了，一個在戰場上沒輸過的軍隊，最後是怎麼輸掉戰爭的？答案在談判桌上。
當時在巴黎，發生過一段很精彩的對話，美國代表老調重彈，對越南代表說：你們從沒在戰場上打敗過我們。越南代表回了一句：“這很重要嗎？”這個反問，把美國人的邏輯給拆了。
1973年，美國總統國家安全顧問基辛格與北越特別顧問黎德壽在巴黎談判期間握手，背景是雙方代表團成員
美國人的邏輯是，戰場上分勝負，誰贏誰說了算，越南人的邏輯是，你打你的，我打我的，你在戰場上沒輸，但你耗不起，你國內反戰，你盟友不跟，你每拖一天都是成本，我不管贏不贏戰鬥，我只管讓你贏不了戰爭。
美國人後來確實贏了每一場戰鬥，但他們在政治上扛不住了，1968年的春節攻勢，北越傷亡慘重，軍事上是敗了，但美國國內看到的是什麼？是“打了這麼多年怎麼還在打”，民意徹底翻轉，約翰遜總統直接宣布不連任了，這就是政治上的輸。這才是越南戰爭真正的轉折點，春節攻勢之後，美國國內的撕裂從街頭蔓延到國會，媒體開始把戰爭畫面直接送進千家萬戶，政府再也無法用“勝利在望”來維持民眾的耐心。
軍事上越強，政治上的反作用力就越大，因為民眾發現，一個軍事巨人根本打不贏一場靠意志支撐的戰爭，當民意倒逼到白宮換人，戰爭就只剩一個方向，就是怎麼體面地退出來。
所以，1973年的《巴黎協定》，跟1953年的《朝鮮停戰協定》一樣，都是無勝之約，但性質不完全一樣，朝鮮戰爭是沒打贏，不打了，越南戰爭是打贏了每一仗，但打不下去了，認栽走人。
克拉克感慨自己是第一個沒有取得勝利就在停戰協定上簽字的美軍司令，但他可能沒想到，二十年後，美國會簽一個比他那份更窩囊的協議。而且簽完協議兩年後，1975年4月30日，最後一架直升機從西貢的美國大使館樓頂起飛倉皇逃離，被人拍了照片，成了美國歷史上最恥辱的畫面之一。
1975年4月30日“西貢淪陷”。這張經典的歷史照片，成為越南戰爭結束的標誌
這要是讓克拉克看見，他大概會覺得自己當年的痛苦還算體面。所以，回到最開始的問題：為什麼昨天不提越南戰爭？因為一旦提了，克拉克那句“我是第一個”就變成了“我是第一個，但不是最後一個”，而越南戰爭恰恰是最能說明“不是最後一個”的例子，它比抗美援朝更能解釋，為什麼軍事上在當時那麼強大的美國，會在政治上一敗塗地。
戰場上的勝負，最後都會被換算成政治帳本上的數字，誰先扛不住國內壓力，誰先算不清成本，誰就輸掉了停戰協定之外的整盤棋，這個邏輯，放到任何一個大國卷入的長期衝突裡，都值得再掂量掂量。那句話怎麼說的？“你們沒打敗我們。”“這很重要嗎？”確實，不重要，戰爭結束的方式，很多時候不只是戰場上說了算，正如今天的伊朗。$ETH